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家书...(吴文光)

事情似乎永远没有尽头。草场地的“交叉”尾声了,昨天德国安吉的户外演出第一场,还有今天明天两场,之后“交叉”的部分节目移到昆明。我也开始编片,月底之前要做好法语翻译的字幕。像所有剪辑中的难产孕妇,自己跟自己较劲,每个剪辑点都有疑问。

走后的皮特,来了三封信。第一封信是到达瑞士两天后写来的,信中说:“我依然还完全停留在草场地工作站的那种沸腾的相遇时刻。在我的生命中,这是一个特别而珍贵的一周!”第二封信,皮特又写到:“回到瑞士已经5天了,但我依然还是感觉我停留在这儿和那儿的某个地方之间。生活在这儿是如此的不同,像你说的:太干净,太“容易”。所以我想念北京空气的“脏”。有时我问自己,我在那个地方还能做些什么?是不是在那里所有的事情都做完了?……因为在那边,你们14个小时投入在草场地工作站。太棒了-虽然是有点疯狂!”





皮特信中提到的“14个小时”是我回信中说到弗兰克在这里又重复五月的那种high。这封信家馨在我电脑上看了,她叫着:哇!皮特的生活被改变了!本来想在弗兰克工作坊的最后一天给大家念皮特的信的,忘了,因为high。皮特走那天晚上,12点左右,10多个人送他到门口,他和每个人拥抱。我感觉到这个冷静克制的瑞士人的动情,虽然他还是保持一贯的克制。弗兰克离开那天是中午,也有10多20人送他到门口。这个外向的荷兰人,虽然在草场地期间,每天只有3、4个小时的睡眠,依然精神。最后一天晚上在草场地,他几乎没睡,最后一拨人走差不多5点多。只剩我们俩,他毫无睡意,说再抽根烟吧。我俩就这样又抽了烟,继续说话,直到7点,天完全亮了。弗兰克不断说,我在这里得到很多。这个感觉皮特也说过。我相信他们不是说客气话,因为没必要。但这两个年过中年的欧洲纪录片人究竟得到的是什么呢?昨天晚上,和瑞士舞者尼娜告别(她第二天离开,她也在草场地多待了两周),她说:是能量。“能量”这个词,弗兰克也说过。但我估计,我还是无法完全领会其中的意思。就我自己个人的体会,我也完全感觉到能量的获得。我理解的角度是,纪录片是完全参与社会和介入现实的,即便非常私人的影像。需要的是共同走过、感受、相互体会,尤其是在如今如此冷漠功利自私的现实中。一个年轻人需要方向、勇气和耐心,一个中年人也需要如此,不然随便一个理由就可以让自己躺下睡觉。在今天,理由实在是太多了,分分钟都存在。

草场地现在差不多归于以往的平静了。华侨昨天走的,不是回学校,是回到xx老家继续拍那些“黑道哥们”。走前,他让我再看看他又剪辑了一次的片子,是工作坊放过的片子的第二部分内容,去掉发廊部分。明显感觉好多了,很自然的聊天和场景,没有之前那种故作深沉的“艺术感”。华侨自己说,还是素材明显不够,要回去继续拍。他问我,是应该跟踪那个老大还是另外的人拍。我说,不限定最好。之前的麻烦就是拍之前“太有想法”了,设定了很画面很含义的场景,结果就把自己弄成个“装”的样子。王洪军也走了,本来是要继续完成片子剪辑,包括字幕的,但和家里通电话,才知道自己88岁的老太(曾祖母)病很严重,家里瞒着他。老太是把他带大的,感情很深。这时王洪军告诉我,他老太也在他片子里出现过,其中的一个病人。我越来越知道,王是个话语不多但想法很独到的人。“病人”片子并非偶然撞上,是一个长久的积蓄找到某个豁口后的猛然喷泄。需要相当一段时间人们才会知道这个片子的分量和价值。工作坊之后,也是这个片子完整放映后的当天晚上,临时有个8、9个参与者的短暂聚会。我问王,现在有没有对做这个片子的后悔心情。王简短回答:没有。按计划,王洪军月底过来继续完成片子,进入“100个病人”的灵魂剪辑。我说“灵魂”,是指每个病人出现在片子中的特定性,这些特定性最终将构成片子的灵魂。

草场地现在还有邹雪平继续做“娘”的片子,这是个安静的好时候,所有喧嚣和吵闹过去后,会在彻底的冷静中细观母亲的外表和内心,每句话每个表情和动作都会有新的意义。罗兵,那晚聚会我问到他的打算,回答还是要继续之前的想法。我建议他暂时放弃过大的念头和计划,实实在在地先进入和自己现实位置密切相关的事实最好。其它我无法说更多,也许人需要尝试之后才能明白,我只是觉得有些碰壁是没必要的。何建雄,工作坊之前他从大同过来,带着素材硬盘让我看,我建议他参加工作坊,说这个比我说什么都重要。他开头尝试地旁听工作坊,然后坚决地留下直到结束。现在他开始剪辑,我完全不知道他剪辑的是什么东西,只是觉得这个小伙子身上有种令人惊异的能量。其他人呢?我不知道,现在都回到自己最最熟悉也最日常的生活中,high总是暂时和短暂的,沉闷琐碎和乏味几乎是生活的全部。一切都靠自己了。当然弗兰克还要来,皮特也想再来,我也非常希望他们能来,或者还有其他能给我们带来能量的人来。这次弗兰克来,说明显感觉到五月后的发展。持续下去会是想象不到的效果。中国的现在,太多的“一次性”、“迅速”、“转瞬间”,就是缺:持续。这次10月的交叉,“老人”继续出现,明显感到彼此的心领神会和话语默契;“新人”的脸也有,新鲜生动。就看他们是否还会以后出现。这个不要紧,就像从前的一些“老人”消失,因为各种原因。自由的选择总是最好的。

王伟昨天来了邮件,说到:“我感觉这次十月的工作坊的片子比去年要好很多,比如娜娜的片子,宋田的片子,还有小平,王洪军。就是胡子,杨大卫,张新伟也都比去年的好很多。”邮件里王伟要我注意身体。我心领了。非常感谢!重复说一句:整个我们相识、交往和工作的过程就是一个互相照亮的过程。(吴文光)


[本日誌由 五道口 於 2008-10-13 07:32 PM 編輯]
文章來自: 吴文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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